旅居城中的夜晚,窗外的月光总带着几分清寂。我常倚在窗前,看那轮明月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心头便漫过一阵九回肠的凄惨。万泉河畔的风,好像总在这样的夜里穿窗而入,裹挟着青草与稻花的幽香,将我拉回儿时那些灯光摇曳的夏夜。
我的故土,枕着万泉河的臂弯。那条弯曲的河流,淌过了千百年的年月,也淌过了我回忆里最鲜活的韶光。长大后,我背着行囊脱离故园,在外奔走曲折,从青涩少年到鬓角染霜,城市的霓虹灿烂却总也抵不过故土那一盏盏飘在夜空的火灯。现在,那火灯早已跟着年月远去,只留在乡亲们的回忆里,也留在我夜夜梦回的惦念中。
故土的放火灯风俗,像一条陈旧的藤蔓,缠绕着年月的年轮。听村里的白叟说,这风俗打从古代就有了,起先是为了驱逐倒霉,盼着日子能平平安安。后来,日子逐渐安稳,放火灯便成了乡村里最热烈的文娱。尤其是改革开放后,乡民们的日子一天天兴旺起来,槟榔、胡椒、橡胶这些经济作物种满了田间地头,家家户户的“钱袋子”都鼓了起来,放火灯的热烈,更是一年胜过一年。仅仅后来,为了防备山火、维护电网,政府下了禁令,那漫天飘动的火灯,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韶光。
回忆里的放火灯,总与阴历七月的万泉河紧紧相连。七月的万泉河下流,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翠。湿润的南风裹着稻花的甜香,掠过绿莹莹的稻田,掠过岸边婆娑的椰林,掠过家家户户的屋檐。农忙的空隙,唯有这个时节,乡亲们才干偷得几日悠闲。所以,过七月节,赏七月火灯,便成了一年里最盼的乐事。
从七月初开始,暮色就成了火灯的舞台。夕阳刚落下山沟,天边的云霞还染着最终一抹橘红,村子里就逐渐热烈起来。孩提们早早地吃完晚饭,呼朋引伴地跑到村外的旷野上,大人们也三三两两,摇着蒲扇,慢吞吞地踱着脚步。不多时,夜空里就传来了阵阵鞭炮声,一声声洪亮嘹亮,惊得树梢上的蝉鸣都停了顷刻。紧接着,一盏盏红彤彤的纸灯笼,就那样悠悠地升了起来,像一颗颗会飞的星星,在墨色的夜空里渐渐起浮。这便是火灯,故土人也叫它天灯,或是孔明灯。
关于火灯的来历,村里还流传着一个与孔明有关的传说。说是当年孔明带兵征战,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困在山上,眼看就要陷入绝境。孔明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连夜制造了不计其数盏火灯。待到夜深,那些红彤彤的火灯顺着风向,一齐飘向敌营。敌军看着漫天飘来的灯光,哪里见过这般情势,只当是孔明祭出了什么新式兵器,吓得魂不附体,纷繁败退。孔明趁机率军包围,不只冲出了包围圈,还打了一场美丽的胜仗。这传说的真假,从来没人去较真,可这放火灯的风俗,却实实在在地传了一代又一代。
火灯的制造,藏着乡亲们的巧心思。它的巨细不一,形状大多是圆柱,顶端分平顶和尖顶两种。尖顶的火灯,能借着风势往高处飞,飞得越高,越像一颗遥不行及的星;平顶的火灯,飘得远,能跳过稻田,跳过河流,飘向远方的天边。火灯的巨细,是按用纸的张数算的。小的火灯,几张大白纸就能糊成,轻盈得像一片云;大的火灯,要用几十张乃至上百张纸,最大的,传闻还有人用五百张纸糊过,那灯升起来,像一座小小的宫廷,在夜空里分外招眼。
制造火灯不算费事,本钱也低。一盏用五十张纸糊成的火灯,几个手工好的人凑在一起,两三个小时就能竣工。火灯能飞上天,靠的是火烟的升力。灯的底端,要安一个用薄竹片弯成的圆圈,竹圈上交叉着两根细铁丝,铁丝中心,放着一叠浸了油的纹纸。纸少的小火灯,一堆油纸就够了;那些上百张纸的大火灯,得放两三堆油纸,这样燃起来的火烟才足,才干把灯体鼓得圆滚滚的,带着它往天上飞。
放火灯的时辰,是孩子们最翘首以盼的时间。先把灯底端的油纸点着,橘赤色的火苗舔舐着油纸,丝丝缕缕的青烟渐渐升腾,钻进灯的肚子里。眼看着那扁扁的纸灯,一点点鼓胀起来,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,乡亲们的欢呼声就起来了。这时分,再点着绑在灯底竹圈上的焰火鞭炮,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里,火灯就像挣脱了捆绑的鸟儿,悠悠地升上天空。人群里的欢呼声、喝彩声,和着鞭炮声,在夜空中久久回旋。
放火灯的高潮,是在阴历七月十五的晚上。这天黄昏,天刚擦黑,万泉河下流的各个村庄就像炸开了锅。这边的欢呼声刚落,那儿的鞭炮声又起,一盏接着一盏的火灯,从村里、从旷野上,连续不断地升起来。比及月亮爬上椰树梢头的时分,夜空里早已成了灯的海洋。千盏万盏的火灯,红彤彤的一片,像银河里散落的星子,又像天上的街市,热烈得不像话。
有些村庄,还会放“火灯群”。一盏几十张纸或是上百张纸的大火灯,像个领头的将军,后边跟着一群几张纸的小火灯,十几盏、几十盏,声势赫赫地升入云天,那现象,煞是壮丽。做得极好的火灯,飞得极高极高,混在满天的星斗里,让人分不清哪是灯,哪是星。也有些火灯,性质慢,悬在半空中,像水波不兴的河面上悠游的鱼儿,晃晃悠悠地顺着风向飘远。还有些火灯,像是喝醉酒的汉子,在低空中摇摇晃晃地沉浮几番,放完一阵鞭炮,吐出几条火龙,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最妙的是火灯上的焰火。有时分,灯飞到半空,会忽然弹出几个小火丸,拖着耀眼的光,像流星相同划过夜空,然后悄然无声地隐去;有时分,灯里会窜出一条亮亮的火龙,拽着长长的尾巴,在灯群里迂回络绎,一瞬间像金龙戏珠,一瞬间像银蛇翻滚,引得地上的人群一阵阵惊呼。那火光,映亮了夜空,也映亮了乡亲们脸上的笑脸。
按村里的老规矩,每年七月节,都要在村外那片空旷地上放几盏火灯,图个赶开倒霉、招来吉祥的好彩头。那片空位不过百多平方米,四周被椰树和槟榔树紧紧抱着,像个天然的戏台。月色溶溶的夜里,空位上挤满了人,男女老少,脸上都带着笑意。大人们手里拿着糯米粿,一边吃着,一边仰头望着天上的火灯,聊着家常,说着收成;孩子们则像撒欢的小鹿,呼朋唤友地跑来跑去,追着那些飘落到地上的火灯,捡起来,小心谨慎地再点着,看着它再次飘向夜空,心里满是欢欣。
村里的福成叔,是制造火灯的能手。他的手,像是有法力相同,糊出来的尖顶火灯,能飞得老高老高,简直要触到天上的云彩;糊出来的平顶火灯,能飘得老远老远,跳过万泉河,飘到彼岸的村庄。每年一到七月节,福成叔的宅院里就挤满了孩子。他会搬出一沓沓大白纸,一根根细竹片,手把手地教孩子们糊灯。比及灯做好了,他就领着孩子们,声势赫赫地来到村外的空旷地。火灯升上天空后,他又带着孩子们四处奔走,追回那些从别处飘来的火灯,擦洁净灯体上的尘埃,再添上一把油纸,让它从头飞向夜空。
我至今还记得,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,空位上的篝火燃得正旺。赤色的火舌向上卷着,把周围的人群映照得一片通红。往日里清幽静寂的空位,此时被欢声笑语搅得沸反盈天。篝火旁,站着一个容光焕发的白叟,正扯着喉咙指挥大伙放火灯。火光映着他酱赤色的面孔,夜风撩起他的衣襟,他的身影在火光里分外挺立。哦,那便是福成叔。
“火灯起喽!火灯起喽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紧接着,一阵更嘹亮的欢呼声划破夜空。只见一盏分外耀眼的大火灯,拖着一串噼里啪啦响的长鞭炮,直直地升了起来。火灯越飞越高,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颤抖起来,人群里的喝彩声一波高过一波。长长的鞭炮声落了,那盏火灯就像一颗赤色的星,汇入了天上的灯海。我挤到福成叔身边,仰着小脸问他:“福成叔,火灯真的能把倒霉带走吗?”福成叔摸了摸我的头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。他指着远处的郊野,那里的槟榔树朦朦胧胧,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放哨的岗兵。“你看,”他说,“改革开放后,乡亲们种槟榔、种胡椒,日子跳过越兴旺,槟榔干果还能卖到湖南长沙、湘潭那些当地去,全村的人均收入,一年比一年高。”提到这儿,他话锋一转,眼睛里闪着光,“你说,故土贫穷的倒霉,不便是被火灯带走了吗?”一句话,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。笑声里,又一盏火灯升了起来,红彤彤的光,映亮了每个人的笑脸。那火灯越飞越高,灯肚里的焰火喷薄而出,吐出一条条亮亮的火龙,还播撒出五颜六色的花团。那些花团,华彩纷呈,斑驳耀眼,像一场隆重的流星雨,纷繁扬扬地洒下来,洒向丰饶的故土,洒向这片美好的人世。
现在,脱离故土多年,我再也没见过那样漫天飘动的火灯了。城里的夜晚,灯光灿烂,却少了故土火灯的那份朴实与温暖。有时分,走在街头,看到远处的霓虹灯,我会模糊,认为那是故土的火灯,可定睛一看,毕竟不是。福成叔早已老去,村里的那片空旷地,也种上了槟榔树。那些从前跟着福成叔糊灯、追灯的孩子们,也都长大了,散落在天南海北。只要万泉河的水,还在日夜不息地流淌着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缠绕着故土的回忆。
夜深了,窗外的月光仍旧清寂。我知道,那些远去的火灯,再也回不来了。可它们却像一颗颗种子,埋在了我的心底,生根发芽,长成了对故土最深的惦念。那灯光里的欢笑,那夜风里的稻花香,那福成叔爽快的笑声,还有万泉河畔的一草一木,都成了我生命里最宝贵的保藏。远去的火灯,是故土的符号,是年月的印记,更是我心头永久的乡愁。它飘在回忆的夜空里,亮着,暖着,像一盏永不平息的灯,照着我回家的路。

